大南寔录/大南正编列传初集/卷30 中华文库

阮文岳，归仁〈今平定〉符篱县〈今符吉〉人，其先乂安兴元人，四世祖黎盛德闲为我军所俘，处之归宁〈今怀仁〉西山一邑。〈西山有一、二两邑，今安溪、久安二村。〉父福移于坚城邑〈今富乐村，属绥远县〉，生三男，长岳、次吕、次惠。岳以贩芙为业，尝商于蛮途，经安阳山得一剑，自谓神物，挟以诳众人，多信之。又尝从教献〈缺姓〉游，〈献，外右张文幸门客也，幸为张福峦所杀，献亡命入归仁，寓安泰邑，设文武教场，岳兄弟从学焉。〉献奇其才。后岳为云屯巡卞吏，消负税钱，督征腾拘追甚急，遂入山为盗。献私谓岳曰：“谶语云：西起义，北收功。汝西山人，其勉之。”岳以为然，暗自喜。

辛卯，睿宗皇帝继统之六年〈黎景兴三十二年、清乾隆三十六年〉，岳遂于西山上道设立屯寨，〈上道即蛮中，下道即坚城邑。〉招纳亡命，一辰犷悍无赖者多归之。辰国傅张福峦，内擅废立，专拥朝权，众情愤怨。岁值荒歉，贼初起掠富周贫，伪行小惠，以买人心。有玄溪者，家素丰，出赀相助。顺义阮桩，土豪也，为之怂恿，徒党益众。散掠乡邑，所至，喊呼相应，势日横，地方不能制。岳等相与谋曰：“今奸臣张福峦，货赂行浊，乱朝政。我举兵除之。太保〈世子昊〉之子皇孙旸，为人仁厚聪明，我当迎立，以安王室。”约既定，传播远近，人皆信之。后凡官兵进讨，皆曰：“此国傅之兵也。”贼兵所至，皆曰：“此皇孙之兵也。”故有“兵朝兵国傅，兵𫫇兵皇孙”之语。𫫇，即喊也。

癸巳秋，岳自西山上率其众，下次坚城，自称为第一寨主，管符篱、蓬山二县。阮桩为第二寨主，管绥远县。〈桩后为岳所杀。〉玄溪为第三寨主，管军饷。密约占城女主〈名氏火，立寨石城。后为宋福洽军所杀。〉以为犄援。又招致安象源〈属绥远〉仍辉、四灵，〈二人名。后为岳所杀。〉使与阮桩率一支兵下归仁府莅，乘夜攻掠，众皆惊散。巡抚阮克宣遁走。〈一说岳为人多机智。一日，自坐槛中，使其徒轮报云：“擒岳解纳。”阮克宣不虞其诈，令开城门纳之。其夜，徒党潜至城外。岳破槛而出，大开营门。徒党闯入，焚营杀将。遂据其城。〉岳率兵往乾阳、淡水二处，夺取暂仓，督征腾、钦差亮〈俱缺姓〉皆走。岳追杀亮，夷腾族。遂据归仁，建西山旗号，分置中、前、左、右、后五屯，相率而前。至广南界，事闻睿宗。命掌奇阮久统、阮久策、总戎宋崇、赞理杜文晃等往讨之。兵至板津〈属广南〉，贼凭垒以拒。我兵击走之，贼退保石津。遂乘胜长驱，遇伏。统等败走，崇、晃皆死于阵。由是贼势益炽。清商集亭、李才等，亦皆聚党应之。岳结为助，号集亭忠义军、李才和义军。又取土人高大者，剃头辫发，与清人杂。战则醉饮，裸身，颈悬金银纸以示必死。每为前冲，官兵莫能抗者。

是年十二月，节制尊室香率内军及诸亲兵大剿，进至碧鸡山〈属平定符美县〉，为贼将集亭、李才伏兵所杀，馀众皆溃。岳进据广义。该奇尊室斌〈尊室靖之子〉拒战，不克，引还。岳又使其党侵掠延庆、平康诸府，于是广义以南至平顺皆为岳所有。岳又侵掠广南，我兵累战不利。独有该队阮久逸率兵掩击，贼众惊溃，退守天禄〈地名，在柴市之南岸〉，据险设屯，为持久计。甲午春，命尊室升〈尊室泗之子〉调拨诸军往讨。升畏贼势大，弃其师，连夜奔回。是年夏，龙湖留守宋福洽、该簿阮科�，董领五营将士，及檄募诸道应义兵，水陆并进，与贼战，败之，克复平顺、延庆、平康三府。军次云峰，寻进克富安。步兵屯春台，水兵次淋潭，与贼相拒。辰岳侵广南，官军累攻不克。睿宗又命内右掌营尊室曮提大兵入广南，统领诸道讨贼。会郑兵南侵，至北布政州，边书告急。乃召尊室曮还，以久逸为左军大都督，留御西贼。久逸既将，料敌制胜，累十馀战，皆克捷。贼众大惊，退保板津。

其冬，郑兵犯都城。睿宗幸广南，遣皇孙旸先行，过海云关。乙未春，驻跸架津〈地名〉，召久逸诣行在议事。遂册立皇孙旸为东宫，抚军征讨。居数日，岳遣李才等将舟师出大压海口。岳沿山出秋盆江，两道来犯。久逸与战不利，走茶山。睿宗驾幸嘉定，留东宫退屯俱低〈地名〉，以系人望。岳谋欲迎立东宫，挟以惑众。乃使其党统率面、前锋详率兵二千，屯翠鸾、蒲阪〈俱地名〉，为上道；集亭、李才率兵二千，屯巴渡〈地名〉，为中道；督战丰、虎将罕率兵二千，屯河中，为下道。约迎得东宫者功最。东宫令人诱面、详等南入，面等皆受命。东宫行至污耶，李才逼迎回会安。五福兵过海云山，岳使集亭为先锋、李才为中军，岳自为后队，与北军战于锦沙。集亭军为郑突骑所蹙，死伤甚众。岳与李才遂退板津。〈岳以集亭为人悍暴难制，因其败，共谋欲诛之。集亭惧，奔广东。后为清总督所杀。〉岳遂迎东宫还归仁。

黄五福兵屯广南，宋福洽兵进富安。岳恐不支，遂迁东宫于河寮、安泰〈二地名〉，尽将货宝藏于西山上以避之。乃使其党潘文岁等，持书行金帛于五福，乞纳广义、归仁、富安三府地，求为小将，为大军前驱，进取嘉定。五福许之，乃权授岳为西山校长、壮节将军，遣阮有整等赍敕印、旗剑给之。岳又使人诣福洽军乞降。欲以兴复为名，乃迎东宫还芃江，进其女寿香，屡请正王位，东宫不许。适福洽使至，岳于正中设龙榻，奉东宫南面坐，左则岳等立侍，右则尊室晊等立侍，以见使者。岳因言曰：“五营将士千里勤王，可谓忠义奋发矣。今国傅既除，我当迎立皇孙，以定大业。此万世之功也，当与诸将士图之。”使者曰：“明公有心翊戴如此，先声所至，莫不向从。今五营兵来，当于何处驻札？”岳沉吟良久，曰：“此在殿下处置，惟命是从。”东宫曰：“卿等善为调度。”岳默然罢朝，修书讲约，交使者递回。又使尊室晊入富安，诱以扶立东宫、奠安社稷之意。洽信之，不为备。岳使惠掩击破之，该队阮文贤死于阵，获该奇阮科坚以归，留李才屯富安。〈岳诱坚降，不从，寻杀之。〉福洽退保云峰，李才寻诣福洽军降。五福进次珠坞〈广义界首〉，岳以攻破富安之功请于五福。五福权授惠为西山校、前锋将军。会疫作，郑兵死者太半，遂引还富春，寻病死于道。其冬，尊室鬈、尊室春起兵于广南，以张福佐为谋主。又有清商名悉，以家眦亿万助之，军势大振，据升、奠二府。岳乃悉众拒战，相持二月馀。会岁饥，鬈军乏粮，岳击破之，兵皆溃散。岳留其党阮文睿守广南，自引兵回归仁。

丙申春，岳使弟吕为节制，率水兵入寇嘉定。睿宗幸镇边〈今边和〉。吕据柴棍〈即嘉定〉。会东山道杜清仁，起兵收复柴棍。吕掠载仓粟，奔回归仁。二月，岳增筑阇盘城，僭称西山王，铸金印，屡缺，三铸，乃成。以吕为少傅、惠为辅政，馀其党各与伪职。乃迁东宫于什塔寺。东宫因乘间驾海入嘉定。辰降将和义李才据昭泰山以叛，闻东宫来，乃引兵下柴棍，立东宫为新政王，尊睿宗为太上王。丁酉，岳遣其臣杜福隽使于郑，求广南阃节。郑森亦厌兵，乃授岳为广南镇守、宣慰大使，封恭国公。岳复使吕、惠，分水步寇嘉定。李才拒之，兵溃。新政王退保茶津〈属定祥〉，复下巴𣾼〈属永隆〉。太上王幸龙川〈属河仙〉。惠等蹑及，俱遇害。吕、惠引回归仁，留伪党总督朱、虎将罕、司寇威、调遣和、该奇振〈皆缺姓〉据嘉定。是冬，我世祖起兵龙川，进取柴棍，朱等败奔还归仁。

戊戌，岳自立为帝，伪号泰德元年，名阇盘城曰皇帝城，以吕为节制，惠为龙骧将军。复遣总督朱、司寇威、护驾范彦，以水师侵掠镇边〈今边和〉、藩镇〈今嘉定〉沿海诸地方。世祖自将击之，杜清仁斩司寇威于牛渚。总兵阮文弘进次鹿野，斩岳将廉陵〈二人皆缺姓〉。范彦败走。我师乘胜收复平顺，进逼延庆府。庚子〈黎景兴四十一年、清乾隆四十五年〉，世祖即王位于柴棍。壬寅，杜清仁以罪伏诛。岳闻之，喜曰：“右芳〈清仁别名〉既死，诸将不足虑也。”遂与惠率战船数百艘，入芹蒢海口，战于七岐江。我师失利，退保三埠。于是柴棍复为岳所据。

夏四月，平顺节制尊室裕以和义道兵入援，斩范彦于参良桥。岳恨和义之杀范彦也，凡清人，不问兵民商贾，尽捕斩之，投尸满江。辰驾幸吕埠，伪都督学蹑其后，为我将阮金品斩杀，馀众溃走。惠兵掩至，背水为阵。我师却，驾幸富国岛。岳引回归仁，留东山降将杜闲蛰、户部伯〈缺姓〉守嘉定。秋八月，掌奇郡公朱文接自富安入援，闲蛰等败走。驾回嘉定。癸卯，吕、惠复寇芹蒢，溯流而上。文接兵溃。驾幸三埠。阮黄德殿后，为所获。驾幸昆仑岛。伪驸马张文多率水兵奄至，风雨昼晦，西船多荡覆。御舟复回富国岛。惠乃还归仁，使文多守嘉定。甲辰，世祖如暹，以昭曾、昭霜兵至，贼望风奔败，遂次于龙湖。文多告急。惠复引兵至，数战不利，欲引还。有叛臣黎春觉，教惠悉以劲卒伏于涔江之𣒱蔑〈属定祥〉，设计诱之。暹兵乘胜直下美湫，惠水陆掩击，暹兵大败，仅存残卒数千由上路回。乙巳，世祖复如暹。惠留伪都尉邓文真守嘉定而还。

初，都城为郑兵所据，黄五福既死，以裴世达代镇。世达还，又以范吴俅代为镇抚。岳久欲取之，而未有其机。丙午，吴俅使其属阮孚如往西山觇虚寔。孚如与阮有整素相善，有整问之，为言可取状。有整者，黄五福门属也。五福令使于岳。岳颇重之。后属于黄素履〈素履，黄五福养子也〉。及素履为三府骄兵所杀，整在乂安闻变，恐见逮，乃挈眷驾海投于岳，为岳计划，言无不从。及孚如来，整以其言进于岳。于是岳以惠节制水步诸军，整为右军都督，其婿武文仕〈一作壬〉为左军都督，吕率水军继发。五月，惠进克之，使吕守之，而自率水兵直取北河，飞书回报〈语见惠传〉。岳不悦，使人止之，则惠兵船已驾海矣。及闻惠克升龙，乃大惊，以其拥兵在外，非片纸可召。乃率亲兵五百人亟赴富春，增拣精锐，倍道驰往。辰黎显尊已晏驾，太孙黎维祁嗣〈是为昭统帝〉。闻岳至，率百官郊迎。岳驱兵疾驰，使人致辞，改日相见。次日，昭统帝亲至岳所。岳拱立阶上，使惠降阶迎之。岳踞中坐，昭统帝东内、惠西内坐。昭统帝从容慰谢，请割几郡邑犒赏将士。岳答曰：“本以郑氏专制，故为此尊扶之举。若郑氏土地一寸不留，至黎家土地一寸亦不敢取。惟愿嗣皇奋发乾纲，保安宇内，世睦邻交，此两国之福也。”岳之初至升龙也，中外疑惧，或有劝昭统帝上表乞降者。至是人情始安。留旬日，岳挈惠及将士南还。以海云以外属惠，为北平王；嘉定属吕，为东定王；而自称中央皇帝。

岳既得志，日肆淫暴，杀阮桩，又淫惠妻，人皆丑之。北侵之役，郑府货宝一归于惠。岳索之，不与。惠欲并广南之地，岳亦不与，遂成仇隙。惠乃传檄，数岳之恶，至以豺狼狗彘目之。檄文有曰：“罪莫大于弑君，乌可一朝轻率。谏不听，则易位，寔万世安危。”伪吏部胡仝所作也。岳见之，大怒，遂治兵相攻。惠自恃势大，引兵直捣归仁。围数月，岳坚壁自守。惠筑土山，架大炮，弹落城中，大如斗。岳使人拾之，哭告于伪庙。岳将邓文真〈一名镇〉自嘉定回援，至富安，为惠所掳。岳乃于城上呼惠，语之曰：“皮锅煮肉，弟心何忍。”相向恸哭。久之，乃各解兵讲和。以板津为界，广义以南岳主之，升奠以北惠主之。惠幸臣陈文纪之计也。岳既与惠有隙，自是内相备，不暇南窥矣。

丁未，世祖自暹返旆，进抵芹蒢海口。吕退守谅埠〈属边和〉。伪太保范文参守柴棍，我军攻之不下。乃假作岳密书，言参骄横，使吕设计杀之，而诡投参所。参大惊，即诈竖白旗，率兵下谅埠。吕疑参已降，遂奔归仁，寻死。〈参后力屈投降，复谋叛，坐诛。〉戊申冬，昭统帝引清兵入据升隆。惠称帝，大举而北。黎主出奔，遂并有安南之地〈语见惠传〉。辰我世祖既克嘉定，乘胜收复平顺、平康、延庆，声势震薄。岳势日穷蹙，株守归仁、广义、富安而已。壬子秋，惠死，子光缵袭伪位。岳闻惠死，亲率僚属三百馀人，与其妹往讣。至广义界首，为惠屯将阻之。岳复回归仁，独遣其妹往。

癸丑，我兵围逼归仁城，岳遣子宝拒之，军败溃走。辰岳已得病，驰书富春告急。缵遣伪太尉范公兴、护驾阮文训、大司隶黎忠、大司马吴文楚等，率步兵万七千、象八十匹；大统领邓文真率舟师三十馀艘，分五道入援。我师解围还。兴等入归仁城，岳以金银各一盘犒师。兴乃籍府库，收甲兵，而据其城。岳愤恚呕血而死〈僭位六年〉。

缵封岳子宝为孝公，割符篱一县为食邑，号曰小朝。其母激之曰：“开拓土宇，皆汝父功也。今但食一县，与其受辱，毋宁死。”兴寻以病回。富春伪侍中参议裴得宙〈太师裴得宣之子〉与阮文训、黎忠相继留守，名为辅宝，其寔阴制之也。宝既为缵削夺，又为忠等胁制，心甚不平。丁巳，我世祖亲董舟师入施耐海口，攻之不下，遂进次广南、沱㶞汛，令人密谕宝曰：“今我兵进取广南，次取归仁。尔欲雪尔父仇，宜招集旧军，俟兵临城下，杀黎忠以迎王师。带罪立功，在此一举。毋以父罪及子见疑，我断不杀降也。其图之。”秋，我兵还嘉定。宝自得密谕，阴有归顺之志。戊午，忠闻少傅阮光耀与诸将不睦，乃自率部曲回富春，留渊清侯〈缺名〉辅宝。宝遂囚清渊侯，而据其城，使都督段文葛、阮文绍据富安市，上表请降于我，且言：“昔者，微子投周，张良归汉，诚以天命有在也。乞大兵速来愿为前驱。”世祖纳之，命阮文诚等往接应。我师未至，缵已发兵围其城，擒宝归，鸩杀之。

阮文惠，岳之弟也。声如巨钟，目闪闪若电光，狡黠善鬬，人皆惮之。乙未，袭破富安，岳表其功于黄五福，权授西山校前锋将军，及岳称帝，拜龙骧将军。四寇嘉定，临阵必亲先士卒，号令严明，部曲皆属心焉。

丙午，岳使节制诸部，袭范吴俅。遂长驱以北，由是势以大而不可遏。都城自为郑氏侵据，派留屯兵三千，更戍兵三万，设大将、副将、督视、副督视各一。黄五福既死，裴世达、范吴俅相继为镇抚，虐横贪扰，糜烂极矣。范吴俅又怯懦多疑，且与副将黄廷体不协。岳、惠久窥伺，至是知其可取，先遣术士以祸福惑俅，役将士，设大斋坛，日夜不息。惠步兵过海云山，郑守将黄义权战死，水兵由海门入，两道齐进。俅闻报，自斋坛仓惶归，谋帅众御之。军士久疲，皆无战心。惠密使有整以蜡书约廷体内应，而伪达于俅。俅以体与整同出五福门下，必不利于己，内怀疑惧，私计迎降，以图茍免。既而惠兵奄至，水步夹攻，俅使体出城迎战。城临江，惠舟师仰视城脚，高二丈馀，不能仰射。体发大炮沉一船，惠兵稍却。忽江水暴涨，船遂逼城对射，而纵步兵围诸城门。体与其二子力战，斩杀数百人，药弹俱尽，使人请于俅，不许。体大怒，欲入城先杀俅而后出战，已见城上竖白旗矣。体复麾兵以短刀接战，杀数十人，二子皆没于阵。体力屈，亦自颈于象棚上。惠驱兵入城，大肆杀戮，北兵在城中数万人皆歼之。其奔出城外者，民争杀之。督视阮仲珰亦死于乱军中。俅面缚降，送回归仁杀之。

惠既然克吴俅，乘胜攻洞海，守将宁逊弃城遁。惠遂修理罗河旧界，欲画以为守。于是整言于惠曰：“将军一举而定顺化，威振北河。行师之道，一曰辰，二曰势，三曰机。三者可乘，往无不胜。今北河将惰卒骄，我乘大胜而取之，所谓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此辰与机不可失也。”惠曰：“北河人才最多，岂可轻易。”整曰：“北河人才惟整一人，整去，便为空国。公请勿疑。”惠笑曰：“他人无可疑，疑或在君尔。”整失色谢曰：“整亦自举其庸愚甚，言北河无人才耳。”惠复以好语慰之曰：“数百年之国，一旦攘而取之，人之称斯师也谓何。”整曰：“今北河有帝复有王，乃古今极变之事。郑氏名曰辅政，寔乃胁制，国人不与者久矣，所不敢动者势耳。将军诚能以扶黎灭郑为名，天下莫不响应。此千载一会也。”惠曰：“卿言甚好，至如矫命何。”整曰：“春秋传曰：矫小而功大。为有功，何矫之有。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公岂不闻乎。”惠素鸷悍，得整言，大喜，乃遣整先以舟师驾海，约至渭潢，举烽火为信。惠以吕留守，回书报岳，而自统大队兵船继发。整过清、乂，各遣游兵登陆，张大声势，无敢拒之者。比至渭潢，守将望风奔溃，收获公粟百万斛，遂举火为信。会南风大竞，惠师船数百，一辰驶进如飞，旗帜鲜明，猛气百倍。清、乂之间，父老望见，叹曰：“负蛇咬家鸡，整诚有罪，然亦旷世之举也。”惠既抵渭潢，升隆大震。郑楷遣郑自权以步兵下山南，丁锡壤以舟师截噜江，作一字阵。辰，潦水初平，惠夜以蒙冲战船五艘先进，逼噜江而阵。壤兵争射之，寂然不动。比晓，知是空船，则药弹已尽矣。惠兵船奄至，乘风纵击，火炮轰天，飞弹横截古树。自权军先溃，壤退保邯江。山南镇守杜世胤弃镇走，朝市惊扰，无不望风奔窜。老将黄冯基步兵次万春湖，水师屯翠霭。惠连破之，鼓噪直抵西龙津。郑楷戎服临阵，指麾诸军。西师纵火喷筒，冲阵而入，郑师大溃。惠遂入城，顿兵郑府中，下令招安。辰六月二十六日也。郑楷奔山西，为游民赚送惠军。楷途间自颈。惠抚其尸曰：“可惜好男子，当初若早早迎降，当不失富贵。何苦自戕。”命以王礼葬之。惠入城之日，先遣人达于黎帝，请以明日进谒。次日，惠诣万寿殿谒见。帝命扶起，坐之别榻，温存慰劳。惠对曰：“臣崛起西山，久仰圣德。因以郑氏凌逼，故天假手于臣，一举殄之。此陛下威德所致。”帝谦让，以为皆惠之功。惠对曰：“臣志在尊扶，敢计功利？今日之事，全是天意。即如人众船艘，臣能驱之使来。至于潦水衰，南风竞，岂臣力所能辨。天命陛下一统寰宇，从今立纪陈经，安内宁外，臣亦受其赐矣。”因指阮有整曰：“此陛下之故臣也。臣得至此，亦他之力。”帝曰：“整得至此，亦令公成之。”整顿首拜谢，从容赐茶而退。自是人情大安，朝臣稍稍复集。整因言于惠曰：“将军此来，以尊扶为名，宜以寔之。昨日私谒其事，未白于天下。宜择日朝见，使一国共知，方是正大之举。”惠从之。秋七月初七日，请黎帝设大朝于敬天殿。惠帅将士从端门入，行五拜三叩头礼，自陈灭郑之义，并将军民簿籍进呈，并听处分。黎帝受之，颁一统诏书于大兴门外。翌日，封惠为元帅、翊正扶运威国公。惠拜受讫，私谓整曰：“我提数万众，一举而定北河，尺土寸民，莫非我有。倘我称帝称王，有何不可。所以让而不居者，厚黎家也。元帅国公之命于我何加。毋乃以空名笼罩我耶。”整知惠意不满，乃言于黎帝，以少女玉忻公主妻之。辰，黎帝已不豫，强请设朝受贺。翌日，黎帝大渐，玉忻请惠入问疾。惠曰：“我远来，国人尚未见信。使我入侍，万一宫车晏驾，毋乃遗我以不白之疑耶。”既而黎帝崩，玉忻素不善嗣孙，阴以一二事短于惠。惠惑之，欲缓登极之礼，举朝皆疑骇。诸尊室咸诋公主误大事。公主惧归，请于惠，以立嗣孙。惠许之。于是嗣孙维祁立〈是为昭统帝〉。成服日，惠衰服，立殿左。有执事一人窃笑，命推出斩之。及发引，惠亲送至河津而返，居无何。

岳自西山至，留旬日，惠从岳南归〈详见岳传〉。至乂安，谋据其地闻罗山处士阮浃名，以书币招之。浃至，授为崇正书院院长。初，惠谋南还，不使有整知之。及至乂安，整复尾其后，固请从。惠曰：“今郑将黄冯基、丁锡壤未除，北河非君留此不可。”因赐之 黄金二十两、白金二百两，使与阮文睿守乂安。都督武招远屯河中、武文仕屯洞海，以为犄角之势。私嘱睿等曰：“整本亡命投归，反复不可信。我初欲假手北人杀之，不意复逃死相随。于义又不忍舍。乂安乃彼家贯，宜细察动静而防备之脱，有变，驰书以告。”遂引兵南还。整在乂安，纠合乡勇，阴有争据乂安之志。会黎诸臣复立郑槰为晏都王。昭统帝孤立，召整自卫。整既至，槰走，以功拜平章军国重事、大司徒，爵鹏忠公，开武成军营。惠与岳有隙。睿，岳旧将也，阴贰于惠，整多以金币厚结睿，约以𤅷江为界，如前朝故事。睿亦以书复之，声迹稍露，仕探知，驰书告变。辰惠方与岳连兵，不果行，乃使仕迅往乂安捕睿，且察整意向。仕得命，倍道疾驰，至河中，则睿已从上道回归仁了。乃点兵征粮，分屯要害，贻书问整与睿通之故。整复书辨明。仕复以善言慰解，使之安心。

丁未，昭统帝遣黎维祅、平章事陈功灿〈东安安伟进士〉、给事中吴儒〈富川知止进士〉赍书于惠，请乂安之地。惠怒，命锢于狱。吴文楚请杀之。辰惠与岳方治兵相攻，因语文纪曰：“萧墙之变，不可外闻。今北使在此，归之，则漏国情。杀之，则负不韪之名。”乃遣之归，而使都督武文月以舟师送至丹崖海外，漏其舟沉之。灿等俱死。既而惠与岳讲和，而归语其下曰：“阮整落魄穷丁，我为他画出眉目。今翱翔北河，号令一国，偃然以郑帅自居。又欲谋争乂安，与我抗衡。此而不诛，何以令众。”即命吴文楚、潘文璘领军出乂安，从仕节制。师至清化，镇守黎遹退屯贞江之北。处沿山行，潜渡漆马江袭其后。遹军溃，为处所杀。整以属将阮如泰为统领，宁逊为参赞军务。至珠梂，闻遹死，欲依三叠山为固。至涧水，则仕军已过三叠。泰迎战，不敌，没于阵。逊走，匿民家免。整闻报，急遣其子有攸领五铳奇兵先行。至青厥江，筑垒固守。辰天寒洌，军士皆烧柴对燎。仕潜使人穿垒，引铳视火处轰击，无不中者。攸兵惊乱溃走。整在平望闻报，星夜引兵回城，先挈妻子奔京北。昭统帝仓卒不知所为，亦率宫眷过河。薄暮，仕入城，纵兵大掠。遣部将阮文和追整及，与之战于三层山。有攸力斗，死于阵。整马仆，为所获，送回升龙。仕数其罪，支解之。

昭统帝避居保禄山中，遂以黎崇让公维 监国。吴文楚不悦，诬以反，惠杀之。〈仕，岳女婿也。初，惠虽使仕，而心颇疑之，密语吴文楚、潘文璘曰：“仕是行也，握重兵，擅大国事，变不可逆。料我所虑不在北河，只在仕耳。汝等宜察之。譬之火然扑于始焰，则易为力也。”及仕乘胜长驱如入虚邑，阮有整既俘，昭统帝出居于外，京北则陈光珠、黄春秀，山南则阮曰康等，按地据守。黎之亲属维仲、维�则起于清化，维祗则起于定州，互相声应。有嘉林字玑舍人陈廷魁，自称黎詹事，言于仕曰：“北河怨整虽深，而思黎之心未释。嗣君一去，未卜回朝。今有崇让公黎维 ，先帝在辰，已正位东宫。壬寅之变，为骄兵所废。公能复之，挂一纸于大兴门，不日之间，文武毕集，天下之事运之如反掌耳。”仕颔之，使迎维 监国，居于勤政殿左偏，遍求黎诸臣，亦无一人至者。京中呼曰监国吏目。楚言于仕曰：“我看崇让公面目，如何驱策得人。自古天下亦非谁家私物，如可取则取之，何事倩一市奴监国作木偶主人。我久顿城中，反为他作流寓客兵耶。”仕曰：“北河人心尚思黎氏，不得不姑从众望。公辈徒知健斗而已，此事已有我主之。”楚默然退，语文璘曰：“节制侮人甚矣。看他有何才德，敢以卒徒待我。”乃阴摘仕所行不法事，指为反状，引璘证其事，密使人告于惠。惠曰：“死矣武文仕。我固知其必反，果然。”乃下令出师，日夜兼程，十馀日，已抵升龙。适漏下四鼓，仕昏睡不之觉。惠驰入卧内，使武士黄文利手刃之，舁尸出府堂后。黎明，以吴文楚代领其众。〉仍以崇让公维 监国，主黎祀，悉召黎诸臣与以官职。〈有侍郎吴壬，青威左青威人，故黎进士，得罪逃窜，至是始出头首，因陈文纪求见。惠素闻其才，器重之，拜侍中直学士，语纪曰：“此我再造人也。”壬顿首拜谢。壬因引其党潘辉益、阮世瓑、阮衙、阮伯澜、阮瑜、陈伯览、武辉瑨、段阮俊，陆续谒见。拜益侍中御史、瓑协办大学士，馀各授以官。郑国师阮俒、平章潘黎藩，皆以老乞休致行。参从裴璧托病不肯拜。佥都御史阮辉濯饮药自尽。黎诸臣或逃避山薮，或遁迹民家。吴壬教惠皆逼致之。宁逊初逃匿不肯出，捉其弟乡贡某，曳出斩之，以惧逊。后始出，亦官之。不久以病归。〉乃留内侯潘文璘、掌府阮文用、都督阮文雪、户部陈顺言、学士吴壬，从文楚守升龙，置酒大会，语之曰：“楚、璘，吾之爪牙，用、言，吾之心腹，壬，吾之新臣也。今以全辖十一镇军国庶务委之，听其便宜行事。须会同商议，勿以新旧间隔，是吾所望也。”又曰：“黎昭统，本吾所立，为人暗弱，自取败亡。今以崇让公监国，恐将来昭统反回，与之相争。是我阶之为乱，故不得不留司马楚辅之。俟四郊略定，当即召还。我寔不以北河为利也。”于是复引回。〈初，升隆失守，昭统帝遣侍臣黎 与尊室数十人，扈国母阮氏及宫眷如高平，依督镇阮公宿，通书龙凭营，求两广总督孙士毅提兵赴援。巡抚孙永清曰：“关边大事，利害不细，请熟筹之。”毅曰：“贡臣之难，不可不救。若以伧荒赐隔，则九夷八蛮之臣事中国者将安顿乎。”乃召黎 等问状。 等言：“黎氏有国三百馀年，以恩惠结民心，以礼义培士气。故虽叛逆僭于而戴旧之，人心犹昨。只以郑氏胁制，人情愤惋。西山乘衅，以扶黎灭郑为名，故国人遂不之拒。不意彼既得志，愈肆猖獗，窃据国城，致嗣君播迁于外。由是耰锄棘矜，处处并起，咸称黎氏，不谋同辞。如蒙上国垂字小之仁，偏师压境，为之声援，国人闻之，孰不兴起誓志复雠，想亦不至甚费天朝兵力也。”毅即派左江兵备道汤雄业，护黎国母及宫眷至南宁城安顿。遂上表，略言：“黎氏贡臣，该嗣孙例应承袭。不幸该国破灭，该母妻款关哀诉，情寔可怜。”清高尊览奏，语内阁大学士和珅曰：“安南黎维祁，虽未受封，然是应继之人。兹尚在国中，自国兴复，国人尚怀戴旧，亦有可了之理。阮惠恃强夺国，法所不容。已派广西兵以备调遣。若仍前猖獗，即率大兵四面会剿，明正其罪。著传谕士毅先行，檄送安南，俾咸知之。”毅续奏：“安南，中国故地。若复黎之后，因以兵戍之，是存黎而得安南，尤为两得。”抚臣孙永清抗疏言：“方今黎阮相争，黎必为阮所并。莫若按兵不动，然后乘其弊而取之，未为晚也。”清帝竟从毅请。永清以与毅不合，称病不行。毅独奉诏，率两广、云贵两路兵二十万，分为二道，一从谅山来，毅率之。一从宣光来，贵州总兵率之，并听毅节制。先遣阮辉宿回寻昭统帝所在。先是，昭统帝在保禄山中，崎岖谿岗，潜往海阳、山南，纠合义旅，为文楚破于梧桐。复驾海入清葩，微服回京北之凤眼，密使亲臣陈名案、黎维亶间道如清请援。至太平间，清已出师，乃还。士毅已抵关，腾书告谕：有能生获岳、惠的，身解纳者为首功。西将阮文艳、潘启德守谅山，见檄文惶恐，一日之间，土兵逃去太半。启德先诣关上降，文艳自度孤军不支，敛众夜遁。〉

及昭统乞师，清孙士毅驱兵临境，吴文楚初闻报，使文臣阮衙等赍崇让公维 及臣民禀文三道，诣军次，求缓师。士毅却之。楚乃会诸将商议战守。吴壬议退保三叠山，水陆相通，据险以守，遣人驰书告急。楚乃密传京北太谅诸镇，声言会筑月德江土垒，而潜收军以归，移咨海阳、山西诸镇守，刻日会北城、山南镇，整饬船艘，候水军至并发。〈辰分派已定，忽报清师已入关。楚谋引退。璘曰：“兵不以众，国不以大。今握兵居外，敌来不战，但被虚声𠺱喝，遽尔退缩，何以将为。”遂驱兵北渡，夜至月德江南岸。闻清师已次三曾山，璘督将士育寒乱渡，多溺死。及岸者，又为清逻卒所歼。璘急挥军退，单骑走回。楚大惊，秘其败，令驻军肃队而行，至三层山分屯固守，急使阮文雪，一作丁公雪，驰回告急。毅既抵京北，昭统帝迎师，一路启行，直抵珥河津次。毅军南岸沙堆中，造浮桥以通往来。次日，宣封昭统帝为安南国王。壬辰戊申十一月二十一日也。〉楚既退北城诸镇，黎复遣官莅其地。文武犇播诸臣陆续诣都城拜谒，咸请毅出师。毅曰：“岁聿云暮何事，仓皇无急战瘦敌，我正肥之，使自来送肉耳。”传令诸军下寨安歇，订以开春正月初六日出师。

惠得报大骂：“何物吴狗，敢尔猖狂。”即下令举兵。诸将咸劝请先正位号，以系人心。惠乃筑坛于屏山之南，以十一月二十五日，自立为帝，改元光中。即日大率将士，水陆齐进。二十九日，至乂安，驻师留十馀日。增拣乂安民，三丁取一分。顺、广亲兵为前、后、左、右四营，而乂安新兵为中军，得胜兵十万馀、战象数百匹，大阅于镇营。惠亲骑象，出营劳军。遂下令进发。十二月二十日，至三叠山。楚、璘于道旁拜伏请罪。惠曰：“汝等罪该万死。姑念北河初定，人心未附，汝等能全师以避其锋，内激士气，外骄敌情，亦是诱敌之计。今姑准带罪立功，以观后效。”乃大飨将士，语之曰：“今且先行元旦节礼，俟开春初七日入升龙城，再开筵宴。汝等各记我言，诬乎否也。”乃传令三军听候差派。大司马楚、内侯璘，将前军为先锋。呼虎侯将后军。大都督禄、都督雪，将左军，水师属焉，越海入六头江。雪仍于海阳经略，为东道之应。禄取道疾趋谅江、凤眼、安世等地方，以遏截清兵归路。大都督保、都督谋，将右军，象马属焉。谋穿出彰德，取路直趋清池之仁睦，以横击田州军屯。保专统象军，由山明出清池之大盎，为右支之应。五军皆拜军令。除夕日，师渡涧水。黎山南镇守黄冯义军先溃。清人之远斥堠者，掩捕尽歼之，是以绝无兵报。自升龙坞门至上福河洄，清人连结屯堡，驾起大炮，屯外暗伏震地雷，防备甚固。己酉春正月初三日夜半，惠兵至河洄，密围其屯，以军筒传呼，应者迭诺近数万人。屯中股栗，不战自溃，尽获其军资器械。初五日黎明，进逼玉回垒。垒上弹如雨落，惠令战士蒙木板以冲阵，而自驱象督其后。既破垒门，各掷木板于地，以短刀乱砍之。清师抵敌不住，奔溃四散，遇伏机，反为震地雷轰发，死伤甚多。西师鼓噪长驱，连破文典、安决诸屯。清提督许世亨、总兵张朝龙、尚维升、田州知府岑宜栋皆死之。毅在沙洲，闻报，单骑北走。将士争桥以济，桥断，拥挤死者以万数，珥河为之不流。是日，惠驱兵入城，所服战袍变为焦黑色，皆火药气也。昭统帝亦仓卒渡河，从士毅北上。于是黎亡。惠遂并有安南之地。

毅既败，惠使兵追之。至谅山关，声言过关驱逐厮杀无遗，要跟寻昭统帝所在。清人大震，自关以北，老幼扶携，奔走数百里，绝无人烟。云贵道兵初下山西，闻毅败，亦取路急回。清帝即降旨，以阁臣福康安代毅为两广总督，提督九省兵马，调兵五十万，刻日赴南关，经理安南事。〈初，清帝遣毅出师，寻有密谕，缓行无急。先传檄为之先声，放黎故臣回国，寻黎嗣孙出头，与阮惠对敌。若惠退避，因使黎嗣孙追蹑，而以大兵继之，则不劳而成功。此策之上也。如通国之人左右袒各半，惠若不退师，俟闽广水师放洋先攻顺广，即以步军前进。惠腹背受敌，势必归服。我因而两存之，顺广以南割以栖惠，驩爱以北复以封黎。因顿大兵于其国，以遥制之，俟后别有处置。及教狼狈北走，所带敕书遗弃于道。惠得之，语吴壬曰：“我看清帝敕书，不过视强弱为左右耳。存黎之举，非出本心。特假此为名，而寔图自利而已。今一败之后，必以为耻，断不干休。但两国交兵，亦非生民之福。今惟有善于辞令，方能弭得兵端。此事须卿主之。”乃命，凡俘获清人，各给与口粮，择地安顿。〉适左江兵备道汤雄业移书略言：“黎维祁弃国而逃，天朝断不复以安南畀之。可趁此未奉谕旨之前，委人叩关吁求，庶可仰邀恩典。”惠得书，知清人欲讲和，心易之。乃使其将呼虎侯递表，求为安南国王。〈表言：“臣本西山布衣，乘辰举事。丙午，兴师灭郑，还国于黎。前黎王谢世，又拥立嗣孙维祁袭。维祁为人淫暴，国内之臣若民奔诉于臣，请为出兵除乱。丁未，臣遣一小将，以兵问其左右之助桀者。而维祁望风宵遁，自贻伊戚。戊申，臣进至都城，复委前黎王之子维 监国，经遣行价叩关，备以国情题奏。而维祁之母先赴斗奥隘，委身乞援。孙士毅以封疆大臣，却为财色之故，将臣之表章裂掷于地，凌辱行价，意欲动众兴戎。不知此事果出大皇帝差遣，抑或士毅为一妇人所幸边功，以邀大利也。夫以海濒一带，人士甲兵不当中朝之万一。而深涧在前，猛虎在后，众情怕死，咸思奋励。臣不避投鼠之谤，遂以三五邑丁相从。今年正月初五日，进至都城，冀与士毅一见，或得以玉帛代干戈，转兵车为衣裳之会。乃士毅之兵先来迎战，才一交锋，奔溃四散。其走躲城外村庄，又为环城民歼杀殆尽。臣入城之日，立即禁止，不得妄杀，一切送到都城。该八百馀口，臣已给之廪食。窃念本国自丁、黎、李、陈以来，世代迁革，不是一姓。有能为南郊屏翰栽者培之，惟至公至仁而已。伏惟体天行化，顺其自然，恕臣迎敌孙士毅之罪，谅臣数番款关陈奏之诚，锡臣为安南国王，俾有统摄。臣谨当遣使诣阙，奉藩修贡，并将见存人口回纳，以表至诚。夫以堂堂天朝，较胜负于小夷，必欲穷兵黩武，以快贪残，谅圣心之所不忍。万一兵连不止，势到那里。诚非臣之所愿，而亦不敢知也。”汤雄业接见，大惊，语来使呼虎侯曰：“此非两军交战之日，何乃一味以怒气行事。如此立言，欲邀封爵乎。抑欲要起兵端乎。”缴其表，不肯达。〉遂留吴文楚守北城，语之曰：“凡中朝词令，专委吴壬与潘辉益，往复均听便宜处置。事无关紧，不必禀报为也。”乃引众南还。

已而福康安抵粤西，专意讲和，移书以利害譬谕之。惠亦以金币厚遗，求为玉成。遂改名光平，遣其侄阮光显并陪臣武辉瑨赍递贡品，叩关恳请入觐。清帝嘉悦，遂准其奏。复谕以开年亲自觐阙。〈表文略曰：“臣起西山，先有广南之地，与黎氏本无有上下之分。上年曾遣人叩关，备陈与黎氏构衅缘由。边臣驳书，不即递达。及官兵出关征剿，臣于今年正月前至黎城，欲向黎维祁询问吁请天兵之故。不料官兵一见，奋勇杀戮。臣手下等猝难束手就缚。又值江桥折断，官兵致有损伤。不胜惶恐。已屡次遣人叩关请罪，并送回未出官兵。其戕害提镇之人，业已目睹正法。本应躬诣关庭，陈情请罪。因国内初罹兵革，人情未安。谨遣亲侄阮光显随表入觐。”表文皆福康安导意也。清帝览表嘉悦，准光显进京。谕惠曰：“尔虽自知愧惧，其抗拒官兵，伤及提镇之咎究难解免。若非诣阙请罪，遽邀封号，天朝无此体制。尔既未列藩服，所有贡物未便收纳。如必欲输诚纳款，开年值朕八旬万寿亲自赴京吁恳。其提镇等阵亡，当于安南地方建立祠宇。如此朕必格外加恩，或即封以王爵，世世子孙可以长守安南。至如黎维祁，柔懦无能，弃印逃窜，不忍加之诛戮。仅令在桂林省城安插，断无乘尔入觐、复将送回安南令其主国之理。尔可无所疑虑也。兹特赐尔珍珠手串一挂，当祗承恩命，以永承渥眷。勉之。”〉惠复上表，请以开年入觐。清帝信之，即册封为安南国王，命广西候补成林前往。既抵关，惠托言升龙旺气消歇，邀请往富春。成林以非例，不肯往。惠遂托病牵延，始以甥范公治诈冒行之。寻遣赍方物谢恩。〈惠谢恩，且言家有老母，要请人参寿品。清帝发尚方关东参一斤，驰驿赐之。谢表有云：“臣有母有亲，报答仰凭于大。造君为师为父，生成深冀于隆霑。”清帝批曰：“此语可嘉，朕不忍不以子视女。”〉庚戌春，福康安促惠治装，〈惠复托言母死，请以子光垂代己入觐。康安不可，密使人往关上委曲诱掖。如不得已，须以状貌类己者代之。〉惠乃以范公治冒己名，使其臣吴文楚、邓文真、潘辉益、武辉瑨、武名标、阮进禄、杜文功，偕例外贡雄象二匹。驿递劳顿，沿途苦之。两广总督福康安、广西巡抚孙永清伴送抵京。清帝欲表异之，赏赐甚渥。〈到热河行宫，行抱膝礼。御笔□极归诚四大字，并对联一句：祝嘏效尊亲永矢丹忱，知弗替觐光膺宠锡载。青史末前闻御诗一章：瀛藩人祝值辰巡初见浑如旧识亲伊古未闻来象国胜朝往事鄙金人九经柔远祗重驿嘉会于今勉体仁武偃文修顺天道大清祚永万千春，以赐之。赏赐衣服、器皿，与亲王同加赏银一万两。及陛辞回国，宣近御榻旁，亲抚其肩，慰谕温存，令画工绘其形赐之。〉及归，驰赐福字及尚方珍玩，使者络绎于道。〈先是，昭统帝如清，其弟维祗占据宣光、高平地方，依土酋侬福缙、黄文桐，连结万象、镇宁郑皋归合诸蛮，谋破乂安城。惠命乂安督镇阮光耀为大总管，都督阮文琬率精兵五千，从乂安上路击之。六月，克镇宁，擒其渠佋矫、佋难。八月，灭郑皋归合。十月，万象国长弃城走，获其象马𨨨鼓，长驱至暹罗界，斩其帅左潘容、右潘超，遂还师保乐。黎维祗与福缙、文桐势力不敌，俱遇害。惠遣其臣武永珹、陈玉视如清献捷，名为恭顺，寔则夸示也。复请于高平之平水关、谅山之油村隘开市通商，抽免商税；南宁府设立牙行。清帝皆许之。初，兴化六州、宣光三岗，黎末为清土司侵占，累次申办不能得。惠移书两广总督，请申明故疆。广总以疆界已定，却其书。惠由是稍不平，励士卒，造船艘，阴有窥觎两广之志。尝语将校曰：“假我数年，畜威养锐，吾何畏彼哉。”〉

惠既得志，偃然以帝制自居，立黎氏玉忻为北宫皇后，嫡子光缵为太子。以乂安在国之中，祖贯在焉，乃于麒麟山下筑土城，起楼殿，号曰中都。改升龙城曰北城。分山南为上下二镇。〈下镇治渭潢，上镇治珠球。〉镇设镇守、协镇，县设文分知武，分率二员，更定官名。〈按：伪西官制不可考，其散见于野史杂记，则有三公、三少、大冢宰、大司徒、大司寇、大司马、大司空、大司会、大司隶、太尉、御尉、大总管、大董理、大都护、大都督、都督、内侯、护驾、点检、指挥使、都司、都尉、中尉、卫尉、冠军参督、参领、中书省中书令、奉政侍中、大学士、协办大学士、侍中、御史、六部尚书、左右同议、左右奉议，侍郎、司务、翰林，馀名类繁多，不能尽举。军号有中、前、左、右、后五军，及左弼、右弼、五制、乾清、天干、天长、天策、虎贲、虎侯、侍麟、侍鸾诸名号。〉命各攒造丁田簿籍，丁分三项，田有三等。〈九岁至十七岁为未及格项，十八至五十五为壮项，五十六至六十为老项，六十一以上为老饶项。公田，一等每亩例粟一百五十钵，二等亩八十钵，三等亩五十钵，什物钱亩一陌，券库钱亩五十文。私田，一等每亩例粟四十钵，二等亩三十钵，三等亩二十钵，什物钱亩如公田例，券库钱三十文。〉又以𤅷江以北户口多隐占不以寔，催集簿民，人给一牌，号曰信牌，〈著姓名贯址，押手指为记，内印“天下大信”四大字。〉无牌者为漏民，给充房役，而罪其里长。吏役因缘为奸，四出搜捕小民。至有藏穴以避，不胜其苦。辰两广乌艚海匪为清人驱逐，势迫投归。惠收其头目，授以总兵。又纳天地会匪党，乘间出没，海道为之不通。清阃臣亦畏其强，不之诘也。壬子，惠令修表如清请婚，以探清帝意，欲借此为兵端。会遘疾，不果往。

惠残虐无道，其初据都城也，列圣诸尊陵皆犯之。一日晚坐，忽眩晕，见白头翁自空中来，著白衣，持铁棒骂曰：“尔之祖父，生居王土，世为王民。尔安敢犯至陵寝。”以棒击其颡。惠昏倒，良久乃醒，以语中书陈文纪。自此病转剧。乃召乂安镇守阮光耀回，商议迁都乂安。议未定，辰我世祖既克嘉定，收复平顺、平康、延庆，声势震薄。惠闻之忧闷，病势日剧。召耀等，嘱曰：“我开疆拓土，奄有南服。今疾必不起。太子资质稍高，然年尚幼，外有嘉定国仇。泰德年老，逸乐茍安，不图后患。我死之后，须一月内营葬，潦草襄事而已。汝等宜夹辅太子，早迁永都，以控制天下。不然，嘉定兵来，汝等无葬地矣。”耀等同泣受命，刑白马盟誓。九月二十九日，惠死。僭位五年，年才四十。太子光缵嗣伪位。十月，葬于香江之南，伪谥太祖武皇帝，遣侍中大学士吴壬、户部左同议阮曰直、户部左侍郎阮文采如清告哀，诡言惠遗嘱，死后葬于北城之西湖，庶得近依天阙。清帝信之，赐谥忠纯，亲制诔诗一章，〈外邦例以遣陪臣展觐，从无至己身纳款，最嘉来玉阙，怀疑堪笑代金人。秋中尚忆衣冠肃，膝下浑如父子亲七字，不能罢哀，述怜其忠悃出衷真。〉加赐大哈达一件〈佛像也。〉、银三千两，俾作孝事，派广西按察使成林赍往岺塘〈属青池县〉假墓。谕祭文有曰：“祝釐南极效忠特奖其趋朝，妥魄西湖没世无忘于恋阙。”诔章刻石，竖于墓左。

〈伪号景盛，又改宝兴。〉

光缵名札，其母范氏，归仁府人，与刑部尚书裴文日、太师裴得宣同母异父。年三十，伪册皇后，生三男二女，缵乃嫡子也。初，假伪王入觐，清帝敕封光垂为安南国王世子，后知垂庶出，乃改封缵为世子，加赐玉如意、锦荷包。

壬子，惠死，缵方十岁，改明年癸丑为伪景盛元年，遣吴壬等如清告哀请命。壬等未出关，清帝先得两广总督奏报，即降旨封为安南国王，派广西按察使成林如北城宣封，缵亦假他人受之。清使亦心知其诈也。缵既袭封，以弟光垂为康公，节制北边水步诸营兼总兵民庶务，光盘为宣公，领清葩督镇总理军民事务，舅裴得宣为太师，督视内外诸机务，太尉范公兴同掌军国重事，中书奉政陈文纪行中书机密诸务，文书令示，尽以委之。少傅阮光耀〈阮一作陈〉、护驾阮文训、内侯阮文赐、司隶黎忠镇乂安，大司寇武文勇、大司会阮文用、少保阮文名〈伪族〉、大司马吴文楚、刑部尚书黎春材、巡检朱玉碗、节度阮公雪镇北城，罢信牌令，停派捕漏民。

缵年幼，徒事嬉游，凡事皆决于得宣，恣行威福，中外皆怨之。癸丑，我兵围归仁，岳遣人告急。缵命范公兴等赴援。我师既回，兴等遂逼岳而据其城。岳愧愤死，缵封岳子宝为孝公，派人监之〈详见岳传〉。

甲寅，使护驾阮文训、点检陈曰结袭延庆，兵败引回。复遣总管阮光耀、内侯阮文赐率兵复围之，相持者累月。是年冬，得宣使吴文楚代武文勇调拨北城军事，而召勇回。至渼川驿，辰奉政陈文纪有罪配驿所，密语勇曰：“太师位极人臣，擅作威福，将不利于社稷。若不早图，后悔何及。”勇乃密与范公兴、阮文训〈一作化〉谋，声言往南野祭旗纛，乘夜率党围得宣于禅林寺。〈宣以寺为居第。〉是夜，宣偶以事宿缵府中，勇环府索之，缵不得已，执宣送勇，下之狱。吴文楚，宣党也。勇矫诏，令节制光垂械送来京。又使阮文训以兵围归仁，捕宣子得宙解回，织成反状，皆溺杀之。缵不能制，但涕泣而已。光耀方围延庆，闻报大惊，语其下曰：“主德不刚，大臣相杀，变之大也。内变不定，何以御人。”即日解围还。勇以耀与得宣有姻谊，〈耀妻裴氏春，乃宣之女侄也。〉恐有他变，委公兴以兵迎之，调停其事。辰阮文训守归仁，闻耀还，先来谢罪，耀不之问。师至安旧，屯于江之南岸。勇与内侯赐等军于江北，挟君命以拒。光缵忧惧，不知所为，遣人往来慰谕和解之。耀始率左右入见，与勇等讲和。耀请以黎忠代训守归仁，而召训还。于是光缵既亲政，五日一朝。是年，太尉公兴以病死，乃以耀为少傅、训为少保、勇为大司徒、阮文名〈一作阮文赐〉为大司马，名曰四柱大臣。人或谮耀威权太重，将有异图。缵惑之，收其兵权，但以本职奉侍。耀心怀疑惧，常称病不朝，率其手下数百人，日夜持兵自卫。光缵屡遣中使慰谕之。

丁巳夏，我师攻归仁未下，复进薄广南、沱㶞、俱低、海云，缵遣阮文训悉师以拒。起复耀，按守渜海口。秋，我师还。戊午，小朝宝袭取归仁，遣人通款于我。我师未至，缵发兵围其城，擒宝归，鸩杀之。〈详见岳传。〉令大总管黎文清〈一作大司武俊〉守归仁，太府黎文应〈一作太府旻〉言于缵曰：“小朝之变，黎忠酿成之也。”缵召忠至，命壮士缚而斩之。又信尚书胡公曜诬谮，杀少保阮文训。自此将佐离心，自怀疑惧。大都督黎质，黎忠女婿也，累立战功，恐祸及，投归于我。己未，我兵复进，攻归仁。黎文清闭城死守，光耀、文勇以兵船赴援。至广义，闻我兵已登陆据险，耀在石津山外，勇率兵从蔠舍间道行，谋袭我军。后夜，有一麋〈俗号昆狔〉，逸出前道。兵呼噪，误传为同狔兵，遂为惊溃。我兵乘之，勇兵自相蹂躏，死者甚众。文清援绝，遂与尚书阮大朴、少尉张进翠以城降。我兵既克归仁，遂改其城曰平定城，留掌后军武性、礼部吴从周镇守。缵闻归仁失守，大举兵来。至茶曲，促诸将出师。陈曰结言：“今风色不便，请姑还师。”缵乃留耀、勇守广南，阮文甲守茶曲而还。

先是，石津之役，勇兵不战自溃。勇惧求耀隐其事。自是二人深相结，约为死友。陈曰结、胡公曜、陈文纪等素恶耀，以归仁失守，耀顿兵无功为辞，矫诏令勇执杀之。勇得书示耀。耀大惊，乃引兵回富春，列栅香江南岸，声言诛君侧之贼。缵遣人召之，耀等皆不受命。纪归罪结、曜，结逃，缵执曜送之。始解兵入觐。缵谕以“卿等为国柱石，当为国家同心戮力，以除外患，不必怀疑。”耀等泣谢。复请将兵入取归仁。许之。

庚申，耀步兵薄城下，数挑战。武性坚壁自守，耀于城外四面环筑长垒围之。勇以定国大号船二艘、战船百馀艘，横截施耐海口。又于海口之左雁洲右三座山设两堡，置大炮，凭高放射，守备甚密。夏，我世祖大举赴援，步兵屯柿野、水兵按据施耐口洋外。我师水陆不通，性亦于城中固守待援，相持者久之。辰我上道典军刘福祥等，连结万象、镇宁，攻扰乂安城。清葩以外诸镇土司各起义兵策应，西洋道长亦驱扇本国道徒所在蜂起。北城忠义多航海投诚，为官兵出力。诸镇人民每见南风起，辄相庆曰：“旧主来矣。”光缵势日穷蹙，遣人以厚币征阮浃。既至，问以国事。浃曰：“不可为矣。”复问曰：“谁则从之。”缵曰：“授之剑印，谁敢不从。”曰：“如君王不从，奈何。”缵默然。浃退，语所亲曰：“双鱼水浅，阮氏回乡。旧主山河，不久终为旧主所有。”因教缵退守永都〈属乂安〉，庶或可缓。缵亦犹豫不决。

辛酉，我世祖亲董舟师，直入施耐海口，命阮文张、宋福梁领前道先入，焚其水屯；黎文悦、武彝巍继进。勇督诸军拒战，炮弹雨集。彝巍坐船头，落水殁。我兵多死伤。文悦督战益力，乘风纵火，尽烧西船，烟焰障天，勇仅以身免。耀既失水军，复增筑土垒、土山对射，城中多竖屯栅，为持久计。我兵攻之累旬不能拔。我世祖乃留步将阮文诚守柿野，与耀相持；而自董舟师直捣富春。夏五月初一日，入思容海口。伪驸马阮文治据龟山〈即灵蔡山〉，竖木栅以拒。前道兵攻之，弗能克。黎文悦、黎质夜率战船数十艘，越沙岸入河中海儿，袭其后，分兵拔木栅而前。治惊溃走。大兵进澄河，获治及伪都督潘文策，降其卒五百人，遂进渜海江口。缵悉众拒守，我师乘胜而前，缵兵望风先溃。大兵直抵京都。初三日，缵携宝器北走，委弃清朝所赐敕印。才出富春数里，兵皆四散。遂与弟太宰光绍、元帅光卿、大司马赐、都督俦等，乘马望洞海垒日夜奔驰。端午日，渡𤅷江。我师追之不及。至乂安，留数日，隐其事不宣。复乘驿赴清葩镇，飞报其弟光垂以兵来迎。

我师既复京都，遣黎文悦、黎质、宋曰福入援平定。师未至，会城中食尽，留镇武性、协镇吴从周皆死之。耀、勇复据其城，遣伪大都督张福凤、司寇定〈缺姓〉率兵，由上道回援富春。凤粮绝，至左泽源诣我军降。定下高堆，战败走，死蛮中。五月下旬，缵至北城，居光垂府第。辰连旬积雨，庭前水深尺馀。忽水落地陷，深广各数尺许。乂安三层楼亦无故自倒，人皆以为不祥之兆焉。是月，改伪号为宝兴元年，下诏引咎，慰抚诸镇军民，以侍中、大学士吴壬为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阮辉瓑为吏部尚书，侍中、御史潘辉益为礼部尚书，馀封拜有差。筑圜丘于椰市门外，甃方泽于西湖，以冬夏二至分祀天地，亲临国子监考课学生，优者赏之钱。遣阮登𨼪等如清岁贡，且乞援。辰我使郑怀德已如广东，纳伪西敕印。嘉庆帝纳之，而逐登𨼪等回。

八月，缵遣其弟光垂打点兵马，先就乂安镇屯驻。十一月，缵留光绍、光卿守北城，亲督四镇与清乂兵三万，自将而南。光耀妻裴氏春，亦率手下五千人以从。节制总管超〈缺姓〉犯镇宁垒〈即今广平关〉，司隶雪、都督阮文坚犯兜鍪垒。少尉邓文滕、都督力〈缺姓〉，连结齐桅匪船百馀艘，横列𤅷江海外，兵势甚盛。我师退守洞海。十三月晦，缵悉众渡𤅷江。我世祖亲征，驻跸洞海，命范文仁、邓陈常率步兵，阮文张率水兵，分道拒之。壬戌春正月初一日，光垂兵逼镇宁垒。我兵开垒，力战却之。缵复悉众薄兜鍪垒，蚁附而登。我兵以大炮轰击，及巨石掷下，伤毙甚多。缵惧，欲退师。氏春执控固请，复麾兵督战。自旦至晡，未肯退。忽闻水军为阮文张所败，遂惊溃。初二日，缵奔东皋，急渡𤅷江北走，从者不及十之一二，饷船五十艘及军资器械皆为我军所获。光垂抵𤅷江，为我军所阻，不得渡，从山道间行旬馀，始抵乂安，与缵遇，复奔北城。是役也，缵卷地而来，一败涂地。自此神气沮丧，惟在城中演射及吟诗而已。耀、勇在平定，闻之，乃率其党徐文昭、阮文缗、阮文甲、阮文点、黎公兴等，兵丁三千，战象八十，从上道入哀牢，谋出乂安。辰我大兵已渡大𤅷江，进攻布政三校屯，拔之。阮文张水军至丹崖海门，攻破群木堡。黎文悦、黎质步军至青龙江，夺麒麟仓。伪乂安镇守阮文愼、协镇阮霑、水军统领岱、少尉腾弃城，奔仙里屯〈即今演州府城〉。霑自缢死，愼走清葩。

大兵既克乂安，署置官吏。光耀自归合下香山，闻乂安既破，遂过清漳，渡青龙江，从者渐散去，耀及其妻氏春皆为官兵生获。文勇亦为农贡土民捕解。大兵至清葩，伪督镇光盘及愼、腾皆降，我师乘胜而前，无敢抗者。六月十六日，光缵自度势不能支，与其弟光垂、光绍，及司马阮文用、阮文赐、都督秀等渡珥河北走。至昌江夜驻，村民谋劫之，光垂自缢，秀及其妻亦自缢。缵为凤眼民〈名𬓏詹〉擒获，槛送北城。二十三日，车驾入升龙城。诸镇文武官吏争诣军前投首。是冬，车驾还京，告庙献俘，尽法惩治。掘破岳、惠墓，捣弃骸骨，幽其头于狱室，改西山邑曰安西邑。明命十二年，续获岳子文德、文良，孙文兜〈文德子〉，各坐腰斩。于是西山族类无复孑遗矣。

谨按：西山兄弟分治，不相统摄。伪岳以戊戌起，癸丑止〈凡十六年〉。伪惠戊申起，壬子止〈凡五年〉。伪缵癸丑起，壬戌止〈凡十年〉。通算共二十五年。然自己酉黎亡，惠始据有其国。以是年算之，至庚戌光缵被俘，只十四年。

大南正编列传初集卷之三十〈止〉。